新西兰从未纯真,但不能再无知下去

在新西兰,从100多万人的大城市,到两万人的小城市;从白人占90%,到一半人口是毛利人的社区,我都曾经居住过。但无论是作为城市中茫茫人海中的一个像素,还是小村中随处可见熟人的街道,虽然有些地区会有治安问题,但自己的肤色通常不是影响安全感的原因之一。

我无法用自己的体验代表穆斯林,但至少我交流过的大部分新西兰人,肤色,文化或语言并不是决定他们如何对待一个人的因素。给每一个人“fair go” 的机会,平等主义所主导的新西兰传统价值观虽然正在逐渐被侵蚀,但依然保留在社会的集体意识中。

针对基督城清真寺的恐怖袭击发生后,不少新西兰人沉浸在“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发生在这里”的震惊当中,甚至政客都表示新西兰失去了她的“innocence“。

可问题是,新西兰从来就没有过可以用来声称其纯真无暇的资本。任何一个新西兰人都不应该自我欺骗。种族主义和极端主义在这个国家一直存在,并且逐渐地在媒体,政界中被正常化。 遥远的“殖民者罪行”先放一边,新西兰最近这几年就有不少令人不安的例子。

2017年选举后,新西兰诞生了首位难民出生的国会议员 Golriz Ghahraman。作为“难民”,“穆斯林”和“白左”的集大成者她在社交网络上毫无疑问地遭到了持续不断的攻击。媒体,其他政党是否明确表示反对这种行径?不,不过她作为人权律师,居然在联合国法庭中给被指控种族灭绝的被告辩护过,她一定也是支持大屠杀的

2018年,加拿大两名著名右翼份子准备在奥克兰举办演讲。该活动在进入公众视野之后,奥克兰市政府拒绝出租其场地。新西兰政党,媒体和民众是如何反应的?宣称新西兰政府封杀了他们,拒绝他们入境,损害了他们的言论自由,哪怕这一切根本就没有计划过,更没有发生过 —— 外交部长也明确表示没有拒绝签证的理由。当然,这个时候,也就不提作为业主的奥克兰市政府,是否拥有拒绝做生意的自由了。

同年,新西兰毛利裔导演Taika Waititi 在采访中说新西兰是一个种族主义国家。至于媒体和民众反应, 一新闻网站的编辑表示,网民对新闻的评论,只有10%适合在网站上刊登

又或者造成巨大争议的联合国《安全、有序和正常移民全球契约》(Global Compact for Safe, Orderly and Regular Migration)。作为一份没有约束力的框架性文件,在基督城的国会议员口中,变成了一份会让国境洞开,决不能签署的文件。是否支持签署这样一份文件本身并不是问题,在新西兰公众讨论中产生的巨量假消息,甚至政客也为了自己目的而鼓励,或者默认这些误解,才是问题根源。

在恐怖袭击发生后,反对党悄悄撤下了反对签署协议的请愿至于为什么 —— 现在是悼念逝者的时候,你怎么可以谈政治呢?

稍微远一点,现任工党联合政府,和上一任国家党政府,正在逐步解决和各个毛利部落的历史问题,就新西兰政府历史上违反怀唐义条约的行为,包括新西兰土地战争,没收土地等行为进行道歉和赔偿。赔偿范围通常都包括现金和归还属于部落的历史土地。另一方面,在现实中难以重新私有化的土地,在谅解书中国常常通过政府名义归还土地,部落将土地赠与新西兰公众的方式保持公众对土地的拥有权。

撇开众多质疑利益输送,养懒人,送钱给部落浪费之类的质疑之外,你也许会认为,海外天朝人整天都在提“殖民者”的原罪,他们对终结历史恩怨和经济赔偿不说赞同,至少也不会反对。当然,岛国天朝人的普遍观点如此可预见,我也就不用再重复了。

对上面这些问题,我并没有答案或者解决方案,我也并不是想说谁好谁坏。 但一个必须要提出的问题是,新西兰的媒体和社会并没有真正认真地看待它们,在一个更大的框架下来审视直面和解决这些问题的重要性。 现在再回过头去看这些事件,看各路”媒体“和”专家“所说的”新西兰的种族关系不算差“,”新西兰很和平“之类的评论,着实有一种莫名的悲伤感。

哪怕是在新西兰本国,基督城的种族主义,“光头党”的绝对数量和密度,在本地人口中也是众所周知的。在2004年基督城市长竞选中,极右翼可以拿到2%的选票。 源自基督城的National Front ,近年来的活动也有向惠灵顿奥克兰蔓延的趋势。

新西兰人口中的“innocence”,本质上指的是对极端主义以及种族主义有意或者是基于无知的回避。新西兰人”she’ll be alright”的文化延续到了这一议题上,直接表现是就是大家都知道事情对错,但谁也不谈racism。这顶“大帽子”一戴,讨论就会变成不要过度夸张事件,新西兰没那么可怕,或者“政治正确”坏。

我也不喜欢用racism 这个词。在我看来,这个词就像是一种“nuclear option”,如果不分青红皂白随便给人安上去,只能导致这个词语所附带的严重性在语言中丢失,让种族主义在口语中正常化。这样明显对任何讨论都没有帮助。

但相反地,对这个词语的回避,同样也会造成真正种族主义等歧视行为在社会中被逐渐正常化。哪怕是承认各种极端言论在民主社会中也有言论自由,也不应该只强调言论自由,而回避对言论本身的评论。一味回避,同样只会不断让社会对那些本不该出现的煽动性言论和行为习以为常。

长期以来,新西兰的政界,媒体和整个社会都没有非常认真地看待极端主义这一问题,和自己行为所可以造成的影响。从工党的“华人姓名”事件,到国家党的“两个华人大于两个印度人”,政客张嘴前,明显没有考虑自己对社会的影响。

我也一直说,新西兰媒体专业性的缺失,正在逐渐变成民主社会威胁。重要社会议题被娱乐化,基本的事实和原则问题变成了“正反交锋”,没有正确答案的“争议性问题”,这些无不都在每次一小步地逐渐将社会带至错误的方向。

但至少在今天,在不考虑经济条件的情况下,再给我一次选择,我还是会说新西兰所带来的安全感远大于美国或者可以“深夜撸串”的天朝。 安全感并不来自于满街的警察,自卫的权力,或者严酷的刑罚 —— 相反,这些条件会让很多新西兰人觉得没有安全感。真正的安全感来自于在不需要这些条件的前提下,我也可以放心在街上行走,在网上发言以及参与社会并作出贡献。这才是国家的价值之所在。

如果基督城的悲剧能够给新西兰带来哪怕一丁点的好处,那么我希望这次恐怖袭击至少能够让新西兰社会进行一次全面,彻底的讨论,找寻整个社会所需要的底线,并且坚定直面及捍卫这一底线的决心。

Kia Kaha, Aotearoa.

在新西兰,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正在生根发芽

Blog主早些年比较关注防火长城的动向。除了个人兴趣,更重要的原因是,今天众多已经“不存在”的网站,在那时还存在。那时的天朝网民还有探索世界的好奇心和动力,所以每当防火长城消灭一家网站时,带来的影响是实实在在,不得不面对的。

而每当一家网站消失时,一个今天依然存在的现象是各路天朝网民兴致冲冲地替网站自查自纠:究竟是什么内容导致网站被封,或者是临近某个敏感日只是暂时措施。 各路人马通常会讨论得不亦乐乎,还会列举出各种可能会让防火长城解封的手段。

程序猿们肯定知道我在说什么 —— 国外的github,或者国内的 v2ex

和天朝的统治术一样,防火长城并没有将其行为合理化的需求,更何况其行为决策本就没有任何法律基础。那些生计被影响的用户自然而然的会将其行为合理化,并且开始按照防火长城的规定开始自我审查。毕竟墙就像国家暴力一样,你看不见,却时刻被它控制无法逃脱,而且墙的目的对那些并不是反贼的普通屁民来所,听上去确实还有那么点正当性,“社会稳定”确实很重要嘛。

如果这一段听上去有点熟悉,不妨参考一下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特征。综合症发展到晚期,还会出现自己可以和绑匪谈判,说服绑匪等幻觉

至于为什么要说这个例子 —— 作为有天朝经验的岛民,新西兰政界和媒体对新西兰航空返航事件的反应,着实有种让我似曾相识的感觉。

至少在今天,天朝官方还没有公开解释航班返航的原因,不过原因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原因的猜测从新闻刚出现就开始了。现反对党党魁Simon Bridges在事件发生后不久就在Twitter 上质疑,是否和两国关系恶化有关:

We need to know what has happened here. Is it part of the ongoing deterioration in relations between this NZ Govt & China? https://t.co/MxkbgbnpUB— Simon Bridges (@simonjbridges) February 10, 2019

哪怕在事情稍微有一点眉目之后,Bridges依然重复着可能是关系恶化导致报复的看法。 这些说法的潜台词无疑是我们应该和中国搞好关系,改进那些让中国不开心的地方。至于中方这一做法是否合理,符合国际规定和惯例,至少我是没见着他讨论过哪怕一次。

于此同时的另一条新闻报道说,规划的中新旅游年活动,由于中方“行程冲突”被推后。而新西兰反对党的第一反应是:旅游给新西兰带来那么多钱,这些来自中国的信号着实让人担忧。旅游部长应该马上去中国搞好关系

新西兰媒体的反应没有给人什么信心。受过哪怕一点专业训练的新闻工作者都知道,事件发生后需要采集当事各方的说法,哪怕一方拒绝被采访,也会在新闻中注明记者已经试图联系过对方。 而不管是返航事件,还是中新旅游年推后,我看不到任何一家媒体新闻中提出哪怕是试图联系过中国官方。各种对于原因的猜测倒是一直没有停止过。

值得注意都是,新西兰两大媒体,Stuff 和New Zealand Herald 的报道虽然没有提到联系中国官方,但都提到北京的消息来源。毫无疑问,这消息来源证实了新西兰的担忧,肯定是冒犯中国了。除开新西兰媒体本身的水平不说,中国对海外媒体的各种喂料方式,就包括通过匿名来源传达此类官方想说但不方便直说的事情。

至于自查自纠,那更是不用说了:

我想应该不用我重复,以上这一切,都是在中国官方没有发布任何言论的情况下发生的。

在“西方国家”中,新西兰人口和经济规模较小,但政治,经济和社会特征和其他西方国家类似。因为这一点常常被看作是新政策或产品的试验田。除了80年代的经济自由化,今天很多Apps, 网络服务或者软件常常会选择新西兰作为“soft launch”的第一站。

相反地,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在宇宙真理党的眼中也有着相似的功能。关系好的时候,可以试验如何和“西方国家”签自由贸易协定并且从中获益。至于关系不好时,应该怎么用当地政界和媒体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今天之所见也许就是这一实验的一部分。

凭什么大农村也叫发达国家?

在著名大农村,我几乎是随时随地都能听到天朝人的疑惑:我天朝上国物产丰富,基建狂魔。城市里高楼耸立,地铁四通八达,还能刷手机,凭什么这个遍地是牛羊大农村也叫发达国家,而天朝不是?

这涉及到一个中文翻译的偏差——无论怎么看,“Developed”对应的词语明显是“已开发”而不是“发达”。 虽然“已开发“的国家通常都是生产力较高的高收入国家, 但相反却不一定成立。一个显而易见的例子是靠卖石油发达的海湾土豪国,同样的是高楼林立,人均GDP还超过众多已开发国家,但哪怕在中文世界里,也没有多少人称他们为“发达国家”。

这个问题其实读读维基百科就能解答了,所以没必要长篇复述。虽然没有统一定义,但高收入、后工业化、高人类发展指数、市场经济发达以及法治健全通常都是进入发达国家之列的必须条件。

而上面的定义中,没有一个涉及到楼有多高,是不是有地铁,或者快递能不能在半天内送来。

说起这个是因为前段时间看到一个数字。作为大农村,新西兰城镇人口比是 86.5%与其他几个澳大利亚,加拿大等著名大农村一样,新西兰属于世界上高度城市化的国家。如果要说这几个国家把1000人口以上的聚居区定义为城镇不公平,那么把标准提到新西兰统计局定义的主要城镇(人口3万人以上),城镇人口比还是有75%以上。

哪怕是在新西兰的天朝人,对“大农村”也有着不少重大误解。就GDP来说,放羊对大农村并没有那么重要——农牧业对GDP的贡献常年保持在7%甚至更低。而新西兰以全球排名120名后的人口,创造了世界排名在50名左右的GDP总量,这无论如何都是需要一定生产力的。

而另一个更少有人清楚的事实是,新西兰曾经是一个工业国家,其他国家经历过的后工业化时代,大农村也经历过。在80年代,第二产业对新西兰GDP的贡献依然高达40%。在自由化改革之后才逐渐降低至今天的20%,逐渐变成第三产业为主的国家

今天在奥克兰之外无数破败的小型城镇,在过去大多都是因为工业加工而变得繁荣。新西兰的工厂通常都是制造本国所需产品,并不面向出口的小型工厂。今天听起来也许有点难以想象,但新西兰曾经拥有相当规模的汽车制造业。本国所需的农业机械,生活用品也通常在本地生产。甚至以前在经济衰退,要拉动内需时,“右翼”国家党的政府的选择都是大搞基建拉动内需

当国家经济转型,工厂关闭,铁路荒废之后,这些城镇的人口自然也就急剧锐减了。一些有幸保留了加工业的小镇由于工业生产力提高,需要的工人减少之后,今天也在贫困线上苦苦挣扎。

Kawerau
Kawerau (Google Maps)

其中一个例子是位于新西兰丰盛湾的Kawerau。这个镇是新西兰最年轻的城镇之一 —— 只有不到70年的历史。从卫星图上可以看出,这个镇所依赖的造纸厂面积几乎相当于整个镇。坐落于新西兰最大的人工林以北,Kawerau 建立之初有着连新西兰人都最为羡慕的生活水平。自然环境优美,工作不用愁,工厂开的工资还特别高。

而今天,造纸厂依然还在制造新西兰人所用的厕纸,但工厂的生产力早已经提高了到无法给所有居民提供工作的程度了。Kawerau 曾经接近死亡,但今天通过依靠旅游业和吸引退休人口,居民人口又有重新上升的迹象。

所以说美帝经济和制造业今天所面对的问题,新西兰其实已经经历过了。有转型成功也有失败案例,但新西兰无疑是符合后工业社会的标准的。

(题外话:有这些知识储备之后,不妨阅读一下这篇国内媒体的文章,考虑下它的真实性有多高)

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是,比较一个国家是否发达,比较的对象不是北上广和一整个大农村,当然是国于国之间的比较。

我曾经在新西兰最贫穷的地区生活过三四年。至于穷到什么地步——奥克兰专业房产媒体,新西兰先驱报每年都要报道一下哪些地区房产便宜到几万甚至几千块钱。报道中涉及的这些地方和更穷的,根本就没有房产交易的地区我差不多都去过。

但一个关键的不同在于,这些地方的贫穷并不在于“未开发”,而是由于地理位置等原因缺乏机会。举两个Google 街景中的例子—— 下面这两个学校,哪个位于地处偏远失业率常年在25%以上的农村,哪个在奥克兰?

或者下面这两条街,哪一个是奥克兰的普通街区,哪一个是人口只有600,路上随时能看到黑帮的新西兰农村?

如果不仔细寻找房屋维护水平等线索的话,要分辨两者也许并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情。不管你是在百万人口的城市,还是农村,从千兆光纤、道路设施、垃圾处理、全科医生、或者是学校教学,一个社区所拥有的最低水平的基础设施不会有太大差距。

我的目的不是说新西兰完美无瑕或者洗地之类的—— 新西兰经济的问题也很明显。虽然农业对GDP的贡献并不高,但农产品和其加工品却在出口项目中占相当比重,而最大的出口项目则是旅游。由于其较低的人口,新西兰无法依赖内需作为经济发展动力,而任何人都可以看出,新西兰的出口项目过于依赖第一产业和容易受外部环境影响的旅游业。

不过下一次再听见谁说新西兰或者其他发达国家是大农村,如果你要真心认为自己“自己居住在国外,对外国有相当了解”的话,也许可以趁机展现一下自己到底有多了解你所居住的国家?

新西兰地税(Rates)/土地税(Land tax)

尝试下用尽量简单的语言解释技术问题。

关于新西兰税务改革的公共讨论中,相当遗憾的一点就是土地税过早被排除。这一结果,又可以至少部分归咎于岛国文盲媒体们把地方政府的地税当作“土地税”,然后鼓动舆论说政府想重复收税。当然,通常高喊自己是纳税人的人,大多也不太清楚自己的钱是怎么用的。

新西兰地方政府60%的收入来自于地税。“地税”严格意义上来说不完全算是税,而在税和服务费之间。比如说口语中的“水费”其实也是地税的组成部分之一,只不过有些地区按使用量单独收费,而水资源压力小的地区按户固定收费,直接包含在其他费用中了。(也因为此,新西兰付的水费是基础设施和水处理成本,没有“水资源费”。处理标准不同自然也不能像这样直接和天朝价格对比。)

地方政府可以收的地税,在Local Government (Rating) Act 2002中被普遍限制在了提供服务所需的资金范围内。简单说来只有三个项目:

  • General rate – 覆盖全地区的服务,无法按用户付费方式征收,例如政府运营成本;
  • Uniform annual general charge – 覆盖全地区的服务,可以按用户付费方式征收,比如垃圾回收;
  • Targeted rate – 只向部分地区征收的地税,比如说宾馆或airbnb带来的额外污水处理压力,或者按使用收取的水费

法律并规定后两者不得超过总地税的30%

比如说,我居住于村里河边。河堤的妥善维护对我的财产安全至关重要 —— 谁得利谁付费,因为我需要通过targeted rate付河堤维护费用,但住在山上的居民就不用支付。

又例如说污水处理系统的容量必须得按最大流量,而不是平均流量来设计。这对于Ruapehu, Queenstown 之类旅游旺季时人口可以翻几番的地区来说,将这一成本全部转嫁到常驻人口上显然是不合理的,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使用targeted rate 让旅游业者为多出来的压力买单。而另一方面,新西兰的乡下通常都没有污水和自来水供应,地方政府没提供服务,自然也就无法收这一部分地税。

当然人们可以说地方政府效率不高浪费公帑,但现实是地方政府的地税收入都是需要有对应服务项目的,并非可以随心所欲为了天天开Party 而加几个百分点的税。而岛国天朝炒房客的一大迷思 —— 政府喜欢房价涨,因为可以多按比例收税,自然也是不正确的。

美帝是使用市价比例收房产税的。哪种系统好先不说,我觉得要作为一名合格的右派,谁使用谁付费这应该是最基本的原则之一,而不是说通过各种手段把自己的成本转嫁给别人。

土地税要解决的,和新西兰没有资本利得税的问题一样,是社会发展的成本究竟应该是谁来负担。人口增长同时所对应的国道交通、医疗,教育等需求通常是中央政府负责。中央政府超过70%的税务收入来自于收入税和GST,而这两大税收都没有涵盖资产增值带来的收益。当然这又回到了那个问题——如果炒房的卖点是这是“世界最宜居城市”,那么获利的同时也自然应该为这一成本买单。

而更重要的问题是,税收的不平衡导致资金从真正提高生产力的项目转移到房产,也就是天朝人熟知并且要向全世界发扬光大的实业误国。这一点已经很多讨论就不复述了。

了解这些背景之后,就能很清楚的理解税务工作组没有考虑土地税的原因。工党政府明确要求工作组将自住房产排除在外,这就导致了任何土地税都不可能起到控制房价的作用,市场定价是依据最高价而不是平均价。如税务工作组所说:

A land tax will have complex impacts on the housing market. For a land tax that excludes owner-occupied housing, land prices will fall, but by less than would be the case for aperfectly broad land tax. Some of the tax willalso be paid through higher rents for non-owner occupied uses of land.

而回到奥克兰,不妨考虑一下,如果自己是地方政府,应该如何集资向新开发地区提供必要的基础设施:

  • General Rate / Uniform annual general charge – 等同于把新区开发的成本分摊给全社会,导致地税普涨;
  • Targeted rate – 将基建成本贷款,通过地税形式让未来居民分几十年偿还,提高生活成本;
  • Development Contribution – 向开发商收取基建费用,回过头来被开发商指责说政府提高住房成本
  • 中央政府补贴 – 没有资本利得税或土地税的前提下,则是将开发成本分摊给了全国每一位纳税人。

问题很明显:依靠房产获利和负担成本的群体不一致。地方政府所面对的问题不是收不到税,而是无法以最合理的方式分摊社会成本。也因此在税务工作组之外没获太多关注的另一项政策是,工党政府也在研究地方政府收入来源问题

当然右派心里肯定还有一个答案 – 为什么不私有化饮水污水等基础设施。的确是个有意思的问题 —— 岛国“右派”控制政府时只是把各种基建责任推给地方政府,也从来没有立法私有化。

近期岛媒标题党摘抄

我一直毫不掩饰我对新西兰媒体的批评,有时候我觉得称他们为“媒体”都是一种与其身份不匹配的表扬。至于为什么又重复一遍这个问题,是因为今天看到这个标题,报道说税收工作组的初步工作报告要求征收资本利得税:

如果你有一栋投资房的话,可能看到标题就会心里一紧:这混蛋政府就只会收税。不过如果真正去阅读报告本身的话,就会发现工作组本身并没有下任何结论:

The Group is currently considering two main options (for capital gains tax) … The Group has made good progress in determining what income might be included from certain assets, and when this income might be taxed – but there is still much work to do.

而对于一个真正在关注岛国政治的人来说,资本利得税会不会实现,至今仍是一个巨大问号。工作组已经清楚表明收税与否会是一个政治决定。真正在看报告的媒体已经注意到了报告并没有明确建议征收该税,并且使用的语言显示这一税收可能会被排除最终建议之外。考虑到工党政府已经保证不在下次大选前实行任何税务工作组的建议,若一个政党能将收取类似影响广泛的税收作为选举政策,光是这种勇气就值得赞赏了。

但对于只读标题的读者来说,这一理解差距足可以影响他们的未来的投票策略。

一个没有发挥正确功能的第四权,不说会危害民主社会,至少也会将社会带到沟里。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如果还有人记得工党在选举时保证“不加新税”的话,那恭喜你,你已经被带到沟里了。工党财政部长Grant Robertson 的原话是

税务工作组的建议在2021年选举前不会实行。

税务工作组为什么如此受到关注,不外乎就是因为工党政府没有足够的政治资本收资本利得税,土地税和财产税。因此选择了将工作外包给独立工作组,最终只需要实行工作组”建议“这一策略。而有些税,包括奥克兰的汽油税,是早在选举前就公布确认了的

而如果读者只依赖标题理解内容的话,他的印象大概会是这样的:

而这一误会的广泛程度,到了媒体自己都深信不疑,甚至在”fact check” 时都可以用作政府食言的证据。 面对媒体对奥克兰汽油税的质疑,总理都没有辟谣的勇气了,只敢说这不是新税而是已有税种。毫无疑问,在下一届选举时,大家就会看到民众和反对党食言征了新税。

媒体水平不仅影响政治,还可以间接导致他人无家可归。 新西兰的“毒屋”风波中,媒体对民众恐慌和煽风点火也是不可忽视的。而这最终导致居住在政府公屋的家庭以根本莫须有的事情被驱逐出房屋甚至无家可归

新西兰不乏至少到达及格线的媒体,比如说newsroom 或者Radio New Zealand ,但这些媒体虽然能够就一些新闻进行深入讨论,不过却没有足够资源覆盖每天发生的大小事件。一名新西兰人要想全面地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至少我是觉得找不到任何一家可以依赖的媒体。这也就是新西兰媒体水平低下的危险之处—— 哪怕调查报道再深入,事实本身就是错的,再深入也只能在弯路上越走越远。

我更倾向于判断这些“媒体”是水平太低,而不是被政治因素影响故意如此。日常新闻中常见的一种手法就是直接改写政党或企业的公关稿,甚至Reddit 上的帖子。比如说Reddit 上一位新西兰用户自称在肯德基工作并透露了不少内幕,第二天“全国第一大媒体”就原文摘抄了帖子大部分讨论。至于发帖者本身是谁,或者是竞争对手造谣,至少新闻里是看不出来这家媒体做过哪怕是几乎一丁点调查就直接作为信源引用。

当然新西兰也有本国版本的Fox News,比如说这篇纪念女性赢得投票权125周年的评论:

新西兰其实不乏优秀记者,但是他们的工作成果常常被掩埋在一堆粑粑中,需要花费巨大精力才能找出。至于这种粑粑密度有多大—— 考虑一下前文引用的内容大多都发生在最近两三天,而我还没有闲到逛完每一家新西兰媒体的程度。